囹圄

盧致儀

  「喂?爸?怎麼了嗎?」看著同學跟爸爸打著電話,跟她點了點頭示意了一下,我走到旁邊的空地等待,並留給了她一點空間。看著眼前的雨滴滴答答的下著,我不禁陷入了回憶之中。

  那天,也是一個雨天,當我在學校又一次被同學言語攻擊,放學後,我便去到了隔了一條小巷的鄰居姐姐家,找她取暖、哭訴,直到二姑姑來找我回家,在回家的路上,我永遠忘不了那句話,從我一直懷抱著孺慕之情的人口中所說出來的話:「從小到大妳有沒有想過,為什麼人家就是不喜歡妳,妳是不是應該檢討一下妳自己?一定是妳有什麼問題,人家才會不喜歡妳。」我從來不知道原來言語可以如此的傷人,那個瞬間,我真切地感覺到了心臟的疼痛,彷彿胸口被人無情的開了個大洞,我臉色煞白,不再說話,我們就這樣不發一語的走回家,短短的路程,卻彷彿過了幾個世紀,我從未感到步伐可以如此的沉重。直到鑽進了被窩,我才發現身體正在不住地顫抖,我很想大哭出聲,發洩心中的一切混亂的情緒,但我不能,萬一吵醒隔壁房的表姐,我就完了,所以我只能緊緊的咬住嘴唇,把自己埋在枕頭裡無聲的吶喊、哭泣。那晚,在月光下哭泣的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獨。

  我叫盧致儀,一個平凡到再不能平凡的普通人,一個……深陷泥沼的普通人。在很久很久以前的回憶,我也曾經幸福過。那時候我們全家住在高雄,雖然總是過著有一餐沒一餐的日子,三餐吃的不是蒸蛋就是泡麵,但有爸爸媽媽還有兩個弟弟和我一起,我還是覺得每天都很幸福,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一切好像就不太一樣了。看著爸媽越來越多的爭執和憤怒的臉龐,小小年紀的我並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抱著弟弟們躲在房間裡,一次又一次,直到有一天我去醫院檢查後,因為舌系帶太短而影響說話和吃飯,就被伯父北上帶到二姑姑家暫住,等著做手術完再回家,但,做完手術後我並沒有回家,而是就那樣留下,住了十年多。因為在我做完手術那段期間,家裡出事了,聽大人說,媽媽拿玻璃酒瓶砸破了爸爸的頭,大弟跟著爸爸去醫院,小弟跟著媽媽去警局,最後兩個弟弟都被從高雄接來臺北,小弟跟我一起住在二姑姑家,大弟則因為不習慣臺北的生活,最後回去跟爸爸一起住,爸爸和媽媽也沒有離婚,只是媽媽搬出去了那個家,偶爾回去看看大弟,而我卻再也沒看過她,記憶裡母親的樣貌像是打了一層馬賽克,模糊不清。

  我就這樣開始了寄人籬下的日子,一開始我覺得很開心,住在姑姑家裡,每天都有好多好吃的,還可以吃得飽飽;還有新衣服可以穿;還有彩色的電視機會播很多好看的動畫片;還有鄰居家的小孩子陪我玩……,但那時的我沒搞明白的是,暫住跟久住終究還是有差別的。就這樣從大班讀到了小二,我開始知道我跟別人的不同,別人都是和爸爸媽媽住,放學還會去接他們回家,我卻是和姑姑住,放學的路上只有我一個人默默地走著,其實我也想要有人接我回家,牽著我的手要我過馬路小心點,問我今天在學校做了什麼啊?沒有,回家就是吃飯、寫作業、看個電視然後洗澡睡覺,那時候的我渴望得到大人的關注和愛,我覺得只要變壞了,大人就會關心到我,注意到我怎麼了,所以我常常調皮搗蛋,但,這只會一次又一次的讓他們更加討厭我而已,後來,看著一張張冷漠的臉,我也不知道到底為什麼事情會這樣,我就安靜下來了,因為我知道,再這樣,他們只會更討厭我而已,指不定還要被送走。直到國三,每個人人生中第一個重要的分水嶺,我想讀南強的表演藝術科,因為我特別喜歡音樂,南強有自己的琴房,還可以學吉他,對於超想學吉他和鋼琴的我來說,簡直是夢一樣的存在,那時候的我想當個製作人,可以用音樂去熱愛這個世界,但當我興高采烈地回去問姑姑後,卻是一場爭吵,他們覺得學表演藝術以後畢業我養不活自己,而且學費該有多貴,於是在他們一次又一次的怒罵和貶低,將我的夢想一遍又一遍的踩進了泥裡,到後來我也放棄了,因為那段時間家裡氣氛太壓抑了,我覺得自己就是個罪人,是我害家裡氣氛變糟的,我就沒再提了,想說那就去讀普通高中吧!反正我的分數至少也能上公立學校,就在我抱著對高中校園的幻想時,又接到了噩耗,在我想讀南強的那段時間,大人們已經決定讓我去讀稻江商職夜校實用技能學程的餐飲科了,因為不用繳學費,學雜費又便宜,而且我還能半工半讀,結果,又是一次家庭戰爭,我哭我鬧我生氣,一切都沒用,最後在她們威脅我如果不讀的話,我就不能住在她們家後,我就那樣去註冊了,看著周遭朋友同學都上了理想學校的笑臉後,我只感到了心裡那一陣陣濃濃的無力感。

  上高職後,我超級不適應夜校生活,別人放學我去上學,別人睡了我才剛到家,學校上的課也很不讓我習慣,我喜歡文學,喜歡音樂,不喜歡餐飲,更不喜歡在廚房聽老師的吼叫,但至少,同學都還蠻好相處的,讓我鬆了一口氣,可是現實狠狠的告訴了我,我高興得太早了,事情還沒開始呢!高一上的期末,老師問有沒有人想自願當幹部,可以私下去找她,因為我從小到大幾乎擔任的都是學藝,就很想試試看當一次班長,就去找老師說想嘗試看看,老師也同意了,然後下學期就在我滿心期待之下開始了。剛開始,我還沒感覺到哪裡不對勁,直到同學一次又一次的刻意忽略和尖酸的言語,我才發現原來我被排擠了,一開始我還很樂觀,畢竟小說或電影動漫裡的每個英雄、主角通常也都會經歷這些,這都是他們邁向榮耀前必經的一段歷程,我就覺得自己一定也可以解決,但,真的這麼簡單嗎?對從小到大在學校都和同學相處不錯的我來說,我把事情想得太容易了,或者說,我真的不知道原來同齡人的惡意可以有這麼大…。                

  畢竟我們是實用技能學程,所以實習是不可避免的,可是好死不死,我剛好被分到和帶頭排擠我之一的女生同一間飯店,而且她已經去了一段時間了,就這樣,才剛剛滿16歲的我體會到了什麼叫職場霸凌,雖然好像也沒到那麼嚴重,她就是帶著在同地方實習的同學不理我,不然就是主管叫她教我東西,她沒教還說有教了,然後我就被罵,而低下頭的我只依稀能看到一旁的她勾起的嘴角,不然就是她說她有事不能上班,就跟主管說她有叫我代班了,但我根本不知道有這回事,然後我就被主管奪命連環call,最後被罵得很慘,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另一個帶頭排擠我的女生跟和我同間飯店實習的兩個男同學約好下班後一起去學校,但他們最後遲到很久才進教室,就被老師叫去,看著不管我喊了幾次安靜,依然不理我的同學們,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書,然後,他們進來,老師就把我叫走了,因為他們說是因為我都不幫他們做事,把事都丟給他們做,他們才晚下班,上課遲到,但我明明就有問過他們要不要幫忙,他們說不要,我才去問主管事情都做完了能下班了嗎?主管才讓我走的,跟老師說完,我面無表情地回去教室轉告他們老師叫他們再下去一趟,然後繼續低頭看書,但身旁握緊的雙拳卻透露出了我此刻內心的洶湧,後來他們回來了,那個女生回到座位趴下開始哭,全部人都圍過去關心,一邊用譴責的眼神看向我。最後,在那間飯店我好像也才做了快兩個月吧!然後就在某次又被陷害後,在學校廁所哭著被主管罵後,跟主管說我不做了,然後自此,我就對上班有著很大的陰影。其實,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他們要排擠我,有人說是因為我說要當班長她們不爽,也有人說是因為我都考第一名,也有人說是因為有一次放學我沒跟她們一起走,但最後聽說她們就是單純看我不順眼罷了,然後就因為這個不順眼,讓我崩潰了一個學期,那時候的我每天都哭,躲在棉被裡哭,早上醒來枕頭都是濕的,同學的排擠、上班的壓抑還有家人們的不理解固然讓我崩潰,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卻是姑姑說的那句話,那句像是一把利刃的話,直直的插進我的心臟,直到現在,我呼吸的每分每秒,都好像感覺的到那把刀,跟著我的呼吸而起伏。

  高二時,好像是因為她們膩了,這場排擠就這樣無疾而終,但是我心裡的傷卻無法癒合,造成的傷害無法挽回。就在我以為一切苦難終於結束後,人生又給我來了一拳,跟我一起住在二姑姑家的小弟和姑姑女兒吵了場大架,表姐和姑姑、姑丈說如果我和弟弟不走,就她走,叫姑姑把我們送回高雄給我爸自己養,結果換我爸不爽了,他說如果我們回去,就全家一起去死一死好了,是的,一起去死,雖然我早就不對他抱有任何期待了,但心裡還是一頓一頓的疼,因為弟弟才國中,轉學什麼太麻煩了,最後是伯父搬到姑姑家附近租房子,帶著我和弟弟一起住。一開始的我每天都很晚才睡,我很不習慣,明明搬走了我應該很開心才對,終於自由了,但我覺得我好像被丟掉了,沒有人要我了,我就是個燙手山芋,沒有人要接。而在那段時間,伯父和弟弟常吵架,因為他們睡一間房間,我自己睡一間,但因為弟弟總是很晚睡,燈都很晚才關,而伯父隔天要上班,所以他們常常吵架,我想說那就叫弟弟來我房間睡吧!讓姑姑她們可以不用再煩惱弟弟和伯父總吵架,結果,換來我房間,弟弟更放肆了,燈更晚才關,看電視和打遊戲也不關聲音,還把房間弄得很髒亂,變成我和弟弟天天吵,結果有一次,我們又吵起來,伯父那時喝了一點酒,我也不知道事情怎麼發生的,他們就打起來了,然後弟弟跑去二姑姑家哭,二姑姑就帶著表哥表姊來,總而言之,在他們眼裡,一切都是我的錯,我想解釋,他們根本不理我,還說我說的都是片面之詞,然後把我罵了一頓後就走了,接著就是大姑姑電話打來,她也是差不多的意思,只是她關心的是伯父,二姑姑和表哥表姊關心的是弟弟,但,誰來關心我呢?我也被他們打架時推到,臉被撞到瘀青,我也被嚇到了,但,沒有人在意,沒有人關心,我就那樣縮在牆角,抱著頭哭了一夜。自那之後,我跟家人的交流就越發的少了,每次見到,我都是端著營業標準笑容,內心再也激不起任何波瀾。

  高一被排擠,高二家裡事情一堆,我想,終於高三了,人生還難再更慘嗎?對,就是能更慘。因為畢業條件是實習要滿576小時才能畢業,但我高一那間飯店那時候不做的條件就是不會給我時數,所以等於我要從0開始,高二時我有去過一間飯店實習,但我擺脫不掉高一的陰影,我不會跟人社交,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人相處,也不敢跟客人講話,然後我的班就越來越少,最後沒有,高三時,系主任,也就是我們現在的班導,高一時的班導轉走了,總之,系主任推薦我去校長室當校長秘書助理實習,因為他覺得我很乖又很優秀什麼的(不是我自誇,是原話),希望我能好好學,順便幫我們科系謀福利什麼的,總之,我就開始了辦公室生活。高一帶給我的陰影一直都在,所以即使做了快一年,我也只跟秘書姊姊和會計室的哥哥稍微熟點(因為我們是一起訂午餐外送的好夥伴),其他老師和處室同仁都沒講過幾句話,也都只是公事上會聯絡而已,跟校長更是只有在交代工作時才會說上話,結果,我竟然莫名其妙被捲進了老師們的權力鬥爭,為什麼會知道呢?是因為系主任對我態度越來越差,差到我同學都覺得我是不是去他家放火了,我也很不知所措為甚麼這樣,每天都很焦慮,因為對我來說,我很尊敬這個老師,說實在的,我有點把對家人的孺慕之情轉到他身上,然後他叫同學來轉告我,是因為有老師在說我都去跟校長說一些話,讓校長做什麼什麼,還有我們系最近怎樣不好,都是因為我跟校長說的,聽完,我整個人像是掉進冰窖,冷到說不出話,原來,在我們系主任眼中,我是會那樣的人,我很失望,但我也累了,不想再解釋了,然後就在系主任對我頤指氣使、態度差到不行的日子下結束了我的高職生活。

  在那樣的氣氛下,我接連學測、指考失利,我過不去心裡那關,午夜夢迴,這些事總在我腦海一遍又一遍的上演,成了我的夢魘,三年下來,我覺得自己彷彿蒼老了許多。那陣子壓力真的很大,我放起了繁星,因為我想讀普大,想學自己喜歡的東西,但看到成績後,我消沉很久,我很怕自己沒學校讀,但還好,我讀到了理想的科系,我很開心,只是,我總感覺過往的一切化成枷鎖,我的腳被緊緊地鎖住,心裡的我被牢籠困住,我擺脫不掉那些陰霾,那些黑暗如影隨形的伴著我、拉著我慢慢的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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