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煙》

  烏雲從樹林連接遺跡的那端漫延過來,幾小時後雷雨將至,這不是個打槍的好日子,阿薩踩在土丘上鳥瞰了一會兒,然後翻身躍下,在小丘和樹林交界的洞穴前站定。

  「出來,這把給你。」阿薩調出操控面板,背上的槍枝應聲落在地面上,發出金屬碰撞的聲響。

  「來了來了。」金髮少年聞聲便從山洞的陰影里走了出來,他的衣裝還是和前幾天前的一樣,不過已經染上了血跡,背上也多了不少槍口,這件裝備的保質期限到了卻還沒換掉,問就是因為他在撿到護具之前就被乾掉了。

  羅伊撿起那把他不擅長使用的槍枝,在控制面板上划進了使用欄,然後跟著阿薩往外邊走。

  這是一個由遊戲和槍聲架構而成的世界。

  玩家在地圖中任意一點重生,在地上撿拾武器和補給,然後開始廝殺直至最後一人。

  遊戲的系統和環境優化品質很好,甚至過於逼真了,阿薩能聽見自己的心跳震動耳膜,也能感受到血液抹在槍桿上,血腥的金屬氣味佔據了他的視野。

  有時候他抬手揮開控制面板,看見自己的血量滿頂,卻還想再多打一針進去,這針是他自欺欺人的強心針。

  這是阿薩在這個地圖度過的第五日,這一局遊戲進行到這裡,從一千多人減少到只剩不到五十人,他嘆了口氣,手動調出繃帶,看著操控面板上的血量緩慢回覆,雖然知道這無非只是死命掙扎,但還是懷抱著一絲幾近卑微的妄念。

  或許撐到最後一人,就能從這個鬼地方離開。

  從第一局遊戲到現在,他已經參與了不下百場的殺戮遊戲,千百個日夜過去了,他還記得死亡時徹骨的寒冷,還有睜開眼時手上依然握著槍械的絕望。

  重生與死亡竟然都是相同的溫度。

  身旁的這個白痴把槍捧在手裡,緩慢而笨拙地跑過草叢,發出大聲的響動,阿薩看不過去,一邊留意著周遭的動靜,一邊嫌棄道:「把槍收回去。」

  「你怎麼知道我沒有收回去?我這不是拿得好好的。」羅伊納悶。

  「因為我比較聰明。」阿薩冷笑一聲:「聽我的准沒錯。」

  阿薩的判斷沒錯,過了一小時雨落了下來,涵蓋了樹林還有遺跡一帶,城市那端正在下雪,這三個地區影響了視線,在地圖上顯示著白色的注意圖標,儘管如此一來適合藏匿補給,不過這個節點上沒人想在這些地方待下去,餓死了都不一定。

  空投飛機前天選在雨林和濕地,已經沒有外來的補給物資了,因此這會兒打的是消耗戰,就是苟。

  羅伊邊蹲邊跑,看上去活像在種地似的,雖然慢而且矬,但還是毅力可嘉地緊跟在阿薩身後,壓低了音量詢問:「阿薩阿薩,我們去哪兒呀?」

  阿薩:「⋯⋯」怎麼感覺串味兒了?

  忽然,東邊的樹林傳出數聲槍響,加上飛鳥振翅掠起的環境音一共也不過十來秒,這當中沒有一點人聲,但有個人在這場槍戰中喪生,悄然無聲地跌入了再來一局的死循環里。

  帶著傢伙打不過的,還可能把自己賠了進去。

  「收槍,跳河裡,趕緊走。」阿薩當機立斷跑出樹林,左手邊的橋有人守著,再過去就是平原,這是唯一一條路,只能祈求沒有人打他們。

  可能是為了讓玩家增加持久性,這個遊戲把痛覺鈍化了不少,讓人不至於在疼痛和毒素中發瘋身亡。

  阿薩踩進水中時,只想著這他媽要是能射不中,那這整場遊戲的所有玩家都是傻逼。

  果不其然,暴露視野的情況下,他聽見了四面八方的槍響,彈藥射進體內炸裂,血液翻騰加上腿部傳來的冷意,再邁出一步都是肉體和靈魂上的撕扯,倒下去的那一瞬間,他扯著嘴角輕笑出聲,他竟然在痛苦中品出一絲痛快。

  羅伊第一次看見阿薩的時候,是在廢棄城鎮的槍戰中。

  他揣著一把沙漠之鷹躲在垃圾桶邊上,看著那抹黑色的身影在長街上穿梭,這場槍戰維持了半小時,最後盤點操控面板時這個區域的三支隊伍全滅,人數瞬間蒸發近十人。

  最後那到身影從殘陽底下朝他走來,想來是早就注意到自己了,只是看他沒有威脅性才放著苟活一陣子。

  直到那人走近了些,羅伊才看清了他的長相。

  那個亞麻色發色的少年手裡拿著把衝鋒槍,穿著一件黑白布料相間的女僕裝,在這肅殺之氣里形成了強烈的對比。他的眼裡盡是殺意,臉上沾了點血,不知道是誰的。

  他的半張臉沒進陰影里,襯得他紅色的眸子亮得瘮人,竟偏生出一種詭譎的美。

  羅伊自知命數到此,已經做好了被一槍斃命的裝備,他希望自已的死狀體面些,但是這荒郊野外的也沒什麼人在乎路邊的屍體,權衡之下還是讓對方怎麼方便怎麼來,於是他閉上了眼任人宰割。

  「你,我在哪裡見過你嗎?」

  他聽見少年沙啞的嗓音在風裡破碎又遲疑,像是被磨碎了的砂,任誰都聽得出的疲憊滄桑。

  或許這份遲疑有著傳染性,羅伊愣了愣,他忽然也有種不知打哪兒來的熟悉感,於是他斟酌了一會兒,抬起頭衝那個人微笑:「你用槍狙擊我的頭,我用情話狙擊你的心。」

  然後他的眼前一黑。

  重生點甚至就在這個乾掉他的人附近。

  準確來說是門內門外,而門正好是開著的。

  羅伊感覺系統根本沒有要放他出去的打算,這是赤裸裸的針對。

  連續幾局遊戲下來都是同樣的開場,相似的結束,然後在羅伊過完兩三局遊戲後,他們總會再次相遇。

  最終羅伊發現這個人彆扭又傲嬌,而且還容易心軟,命在旦夕的情況下還願意帶著個拖油瓶,這對羅伊而言是莫大的幸運。

  所以當他看見那個總是衝在前頭的人倒下時,心裡沒有絲毫怨懟,只有刀絞般的心疼,如果自己再爭氣點,或許就能為他擋個兩槍。

  他比阿薩多活了兩秒,只看見了對方倒下的背影,這點時間甚至是對方用命換來的。

  視野逐漸黯淡,羅伊的身體被疼痛和不知名的力量壓倒在地,他撕扯著嗓子,強行和系統爭取兩秒。

  「阿薩⋯⋯我會來救你。」

  重生的地點刷在沙漠北境,再向北而行就是終日下雪的荒漠,據說曾經有玩家困在荒漠里,整局遊戲下來沒和一個人對到槍就被凍死了。

  阿薩抬手叫出控制面板,然後驚奇地發現總人數只有一百人左右,這是種幾近卑劣的狂喜,想必這局遊戲的其他一百人也是揣懷著這種心思。

  他在附近撿了把AK,然後走去拍醒還在一旁昏厥的王子。

  這局遊戲就像波動的海面,看似毫無波瀾,實則暗濤洶湧,人數大量削減,地圖面積也砍了一半,羅伊一邊清點自己的補包,一邊留意著右上角的存活人數刷新。

  之後阿薩在沙坑里發現一輛越野摩托,他倆從北漠一路行向西南,在距離沙漠連結城市的大橋一公里左右的地方棄車埋伏。

  果不其然蹲到了一支三人隊伍,全員被阿薩收割,羅伊負責舔包。

  期間他們又去城市搜了幾間房,遇上了幾只獨狼,阿薩衝上去剛,然後羅伊準備把人扶起來,幾輪下來都是這種猥瑣模式,所幸兩人沒遇見抱團隊伍,也沒有受到致命傷,這局遊戲實在太過順利了。

  這場遊戲進行到現在過去了五個小時,他們這支兩人小隊已經進入前二十,更何況他倆現在都還挺肥,再苟一段時間或許就有勝算。

  他們在城市裡撞見最後一支隊伍時,暮色已經沈入地平線,三個成年男人的屍體躺建築物的陰影里,血條在死亡的那刻閃爍了一下,像是生命微弱但無用的掙扎。阿薩把槍支收回背上,轉身朝羅伊走去。

  少年片體鱗傷地走出了陰影,那道身影脆弱又堅毅,羅伊忽然想起來第一次見到阿薩時,他的身後也有著如烈火般的夕陽,他們的靈魂在世界一隅焦灼。

  阿薩給自己打了點藥,然後撇了一眼控制面板上刺目的剩餘人數。

  他從未走到現在這個地步,這或許是他和生死最接近的時刻。

  剛才在戰鬥中咬破了嘴,他第無數次嘗到這種血腥的味道,但這會兒他又品出了點苦澀還有焦急。

  雖然依然保持著警惕,但不難看出他放鬆了神態,那是人在長期繃緊神經後自我修復的機制,就好比期待歸巢的倦鳥,但卻他不知道家在何方。羅伊看著又不禁心疼了。

  「阿薩。」

  幾乎是同時,阿薩舉起了槍口,正朝著羅伊的腦門,因為太快也太篤定,簡直像是下意識地進入了備戰狀態。

  「一直都是讓你死在我面前,這會兒該換我了。」羅伊扯開了一個釋懷的笑:「好好活下去。」

  聞言,阿薩心下一顫,手中的板機似乎是卡了,又或者說他的手卡了,無論如何他也壓不下去。

  對峙良久,阿薩放下手,仰首對天嗷了一嗓子,然後蹲在地上,仰著頭笑了出來,感受細砂隨風刮在臉上細微的痛感:「隨便吧,再來一局好哥哥還是能活到最後。」

  「你說,我們這樣拖個十幾二十天,系統會怎麼判定?算是BUG嗎?」阿薩拍了拍旁邊的地面,衝他笑說:「你別不說話啊,坐我旁邊來。」

  夕陽余暉將柏油路燙得熱乎,這或許是他在這個世界里少數能感到溫暖的時刻,不知為何,他特別想和旁邊這個人一起分享。

  就算下一秒就會被判定為死亡,然後再進入輪回,迎接下一場死亡遊戲,他還是會惦記份溫度。

  但願硝煙散盡,一切塵埃落定,我們還能在一塊兒。

  於是羅伊看見暖澄的光落在少年的發梢,他們身上沾上了厚重的沙塵,就算向著光,整個人的氛圍還是很沈重,但心情卻出乎意料地輕鬆。

  只要向著光,這個人的眼裡永遠明亮。

  就算我們來到了世界的盡頭,我們的故事也不會結束。

  你能明白嗎?

  羅伊坐在阿薩身邊,遠遠地看著夕陽緩慢地被夜色吞噬,時間的流逝被眼前的景致無限延長,好像這一刻就是永恆。

  阿薩嘴裡抱怨著剛才的人往他肩上打了一槍,但在這個遊戲里似乎不會呈現太細緻的傷口,而且透過急救包就能愈合,他扯開衣服檢查時已經看不出傷痕了。

  然而他肩上的彈孔還在,現在看上去像個黑色的小洞,他感覺自己無意間撞破了什麼秘密,於是興奮地拉著羅伊的衣服叫喚:「羅伊你快看,我驚了,這個傷口⋯⋯」

  然後他的話被截斷了,他看見羅伊的臉離得很近,那是猝不及防的一吻,倉促而短暫,像是荒漠中刮起的一粒細砂,轉眼就隱沒在無垠的黃沙當中。

  阿薩還處於震驚之中,一向自喻睿智的他竟然當機超過十秒。

  「阿薩,你相信魔法嗎?」羅伊湛藍的瞳眸在夕陽底下映著清淺的光,像是納進了整個世界的風光。

  「我說過我是王子,你不信。」

  「我想帶你去看看我的王國。」

  阿薩愣了愣,一下子沒搞懂:「⋯⋯啊?」

  然後他聽見了巨大的風扇聲,他的嘴巴還微微張著,看上去竟然有點傻,阿薩僵硬地轉過頭去,看見天邊有個不明物體朝他們而來。

  那座直升機在他們頭頂上盤旋,羅伊彈了一個響指,上頭便扔了一條繩梯下來,羅伊左手抓著繩索,另一手朝向他。

  「直升機巴士來救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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