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

  鄉下的夜裡其實還挺清淨的。

  宮侑這還真是第一次來到北前輩的農地,在車站換了公車,約莫要再搭半個小時才會到達訊息里說過的站牌。這裡的公車有些舊了,四處散髮出一種霉味,車上只有幾個乘客,算上司機一隻手數得完。

  放眼望去盡是一片蔥綠的稻苗,風吹動綠茵盎然,偶爾視線盡頭才會出現一小間農舍。畢業後好一陣子沒見過前輩了,宮侑倚在窗邊,滑開手機螢幕,沒見著感興趣的動態,於是手機垂在一旁乾脆不看了。陽光透過車窗,在走道上落下一個人和幾排座位的陰影。

  北早了幾分鐘到達站牌,接到人後領回了自己在的農舍。宮侑特地挑在休假來這窮鄉僻壤的原因,不過是因為宮治借著商務合作的關係,早在幾個月就來探望過北前輩了,而自己不甘晚他一步,所以在繁忙的工作中空出時段來訪。

  說白了,這仍然只是兄弟間的小脾氣而已,宮侑明白這種理由很幼稚,老像個長不大的小孩,北也是明白的,不過是沒在本人面前說破,彼此心照不宣,這些年下來以默契牽成的線徬佛還沒斷過。

  宮侑沒下過地一開始做得算不上好,北還得分點神引導,還被鄰近幾個來玩的小鬼們鬧了笑話,不過花不到一小時就上手了,倒也讓人省了不少力氣。

  農活這事還挺耗體力,但憑藉著長期以來在排球部的訓練,體力這方面還派得上用場。宮侑作為運動員,擔了部分的勞活,大部分都是搬運重物之類,一籮籮的種子被囤進倉庫,走回屋檐下陰影處避陽。

  宮侑從桌上拿了瓶礦泉水喝,畢竟太陽底下折騰了小半天,汗水湮過眉睫刺得他眨幾下,抬眼時北正好朝他走了過來,於是舉起手打了招呼。

  肩上披著毛巾的男子,汗珠從他灰白相間的發尾墜落,他聽見了他喚他名字的聲音,看見了那個身高比自己要高一些、金色發色的少年,在秋香稻浪裡恣意地笑,神采飛揚。西風拂過稻穗搖晃,連帶地某個人顏色略淡的眸里晃過了一些光。

  那也許是年少里獨有的心動,他以為他抑制過了,卻又輕易地被撩撥,被那爽朗笑意攢住。

  彼時少年根本不會站在那個地方,所謂的既視感根本無法成立。可說來奇怪,不知為何,那張一旦展開了就收不回的笑容,和從前如出一徹,愣是重疊在一塊,記憶里午後的暖陽是那樣的鮮明。

  北露出有些自嘲的笑,笑聲被風聲颯颯淹沒,無意間那些青蔥歲月一並流瀉而出。

  入夜後總能察覺到溫度的變化,尤其是在這樣的夏日里,還不到深夜,四周的人語少了,偶爾能聽見不遠處未歇的蟬鳴。

  人傳言鄉下的夏夜裡總能看見無限的銀河,那七八成是騙人的,此時抬起頭,天外幾顆星點還勉強數得出來。不過傳言里說得對的地方是,這地方周遭一片黑,沒一點光害,看上去的星芒清楚得很。

  兩人坐在庭院的木階上,北手上拿著一把扇子,沁著晚風倒也舒適,這顯得有些多餘,不過當他遞給宮侑時,他仍是一把接過了扇風。

  因為視野漫漫都是樹影和山巒的緣故,視覺上天空壓得很低,那幾粒星卻離得極遠,以為觸手能及,實際上到頭來只能撲空,彼此深諳這個道理,因此誰也沒有伸出手。

  靜謐在兩個人之間蔓延開來,明明只間隔了幾公分的距離,肩膀往旁邊一靠,或許就不再只是前輩與後輩的關係。

  月光的顏色很冷,就和身旁那個人在其他人眼裡一樣,不過若是將那冷淡的部分掩住,再注視得久一些,就能發現這個人溫柔明亮的地方,同夜幕綴著的星斗一般繁多。

  宮侑舉起手,指尖划過天空那幾顆星星,最後視線低垂,輕輕瞥向身旁那個人,接著收回了手,揣懷在胸前,像是意猶未盡,嘴角若有似無地勾起了一道弧度。

  好巧不巧地,被北捕捉到了:「在做什麼?」

  「北前輩你猜猜看?」

  不再只是少年,但他們此刻依然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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