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摯冬》02

  窩在座位上的秦某人把手裹在帽踢口袋裡,頂著一個米色的帽兜,臉顯得更小了一點,但他此刻面色不善,看上去特別不高興。

  熱舞社的訓練時間是早上六點半到七點半,其他練習時間自由分配,目標是將演出的指定舞曲練習完並驗收完。

  秦緣不是天生就擅長跳舞的,靠的是後天的努力,有段時間練習下來成效不彰,這麼說吧,基本動作做到了,但氣勢和表情掌控還是不到位。

  偏生他又是一根腦筋地死命練習,之前扭傷腳,留下後遺症,冬天就疼。

  然而這個笨蛋吃了一塹不但沒長智,反而還嘔氣了一個療程。說是氣自己脫隊又造成別人麻煩,從此不再明目張膽地過量練習,但是親近的朋友都知道他會起得更早練得更勤,認真拉筋保護自己,拼命且不懈怠。

  今天的風更大了點,甚至颳起了沙,天空霧濛濛的,空氣品質很糟。

  更糟的是,居然把秦緣的頭髮吹塌了。

  還把他的妝多上了一層粉塵。

  是可忍孰不可忍。

  再加上某個白痴今天居然真的沒來陪他練習,秦緣不太想指名道姓,但那個白痴姓譚名桂,渣男實錘。

  風吹得頭更疼了一些,秦緣把書包攬上時感覺像是打包了一整袋壞心情。

  「秦緣你去哪兒呢?下午的課不上了?」隔壁的女生看見他收拾好行囊,轉過頭便問。

  「嗯,不上了,說老子生理假。」

  秦緣一向是班上女生的好姊妹,和誰關係都不錯,那女生做他同桌一兩個月了,熟了也聽習慣他的玩笑:「哪有人下午突然給自己放生理假?何況你還是男的。」

  秦緣總感覺這妹子的邏輯思考轉得有點問題,但他現在無暇思考這些:「那就說我下午請病假。」

  「什麼病呀?相思病?」

  秦緣皺眉佯怒道:「呸呸呸,才沒有。」也不明白周圍的人怎麼都知道自己在追譚狗,說沒兩句話,話題總能繞回那傢伙身上,現在聽起來特別不中聽。

  「沒有就沒有吧,回家小心。」

  秦緣點了點頭,出教室後往中央樓梯走了。

  中央樓梯前有一片天台佔地挺大,高二的學生們常在天台上練舞練唱,午休期間學生都到走廊上放風,鄰近社團發表,天台上來來往往的人就更多了。

  熱舞社的小高一們頂著寒風,蹲在牆邊拉筋,看著令人動容還心疼,但是看女孩們一個個穿著熱褲短裙,突然也就沒那麼心疼了。

  「小綠!」秦緣擠到一個綁馬尾的女孩身旁:「裙子穿那麼短不冷啊?妳們幹嘛在天台練,去一樓的廣場不好嗎?」

  被喊到名字的女孩回過頭,見人就笑了一下,她們一群姊妹們拉拉扯扯也沒什麼,便伸手攬住了秦緣的細腰。

  她的笑容一向顯得乖巧甜美,但說出來的話就並不全是如此了:「被流音的搶走了,他們現在換了一屆新的社幹,人都噁心死了,你們高二的不在我們搶不來。」

  說完,她抬頭打量秦緣一眼,笑晏晏道:「緣緣你換新髮型啦?」

  聞言秦緣突然尖叫一聲:「蛤?妳是不是婊?!明明看得出來這是壓塌的,還敢笑啊!」

  真他媽沒禮貌,怎麼熱舞的社長一屆屆都這個樣子?

  秦緣心裏腹誹,想了想又彎起嘴角。

  他其實很看得好這個女孩,認真練習,課業也不馬虎,也很擅長人際互動,平時和其他社團交流還挺穩妥的,和流音的那幾個又是怎麼回事?

  暫時別想那麼複雜好了,腦袋不好了就別再過度使用,秦緣繼續和女孩們打屁聊天。

  他小時候常和表姊們玩,氣質和風格都像小大人一樣,強勢又驕縱,這個特質一直到他國中都沒能收斂些,到了高中更像隻孔雀天天開屏。

  秦緣的表姊後來開了一間美容院,自秦緣蒞臨該美容院那天開始,他的頭髮便踏上了魔幻色彩之旅。

  他現在的髮色是奶金色,後側的髮尾漂了一些奶奶灰,在一群褐色頭髮的小女孩中間特別顯眼。

  「對,就是那個看上去不男不女的,跟旁邊那些女的一樣都是想找男人操的。」

  「你不是說帶我們來看高二同性戀?就這?啊不就人妖?有什麼好看。」

  從中央樓梯上來的是一群男生,為首的那個看起來骨架大一些,距離秦緣有數步之遠,男生低沉渾厚的嗓音迴盪在樓梯間,他們的談話內容盡數落入了秦緣耳裡。

  「操,一群沒長腦下面也沒長的。」

  秦緣拔高了音量,儼然一副挑釁的架勢。

  一看就是要搞事的節奏,小綠不想跟流音的槓上,連忙拽著秦緣的手讓他別說了。

  看著那夥人朝自己走過來,秦緣依舊不緊不慢地罵人:「誰不知道你們就學那幾首破歌就不練了,上台彈成那樣真他媽丟雞巴臉的。」

  「你們搶我們家場地不就是看上幾個學妹好欺負?但凡有個長好看一點的,你們他媽下一步就想把來當馬子了吧?」

  還在校內,要是真打了起來肯定要處分的,現在還只是口嗨,先上火先動手的人追究起來就成了冤大頭。

  「你就跟你那個當名嘴的媽一樣,只會瞎逼逼,可能吹起喇叭也特別厲害。」

  說完,後頭傳來一陣哄笑。

  下流而且令人噁心。

  秦緣的臉色黑了一些,幾乎是咬著牙罵:「操……」我他媽還沒罵上令堂呢。

  「那邊的同學都在幹什麼?!午休結束了還不快回教室!那邊那個拎書包的在幹嘛?要早退請假就趕快去樓下登記!」生輔組長喊了一聲,都一把年紀還是老煙槍了,還動輒一點小事就這樣大吼大叫,也是難為他了。

  不知道何時開始,周圍聚集了一群圍觀的學生,見組長來了立刻就鳥獸散了。

  呵,拎書包幹嘛?差一會兒就招呼到他臉上了。

  秦緣扯了扯書包背帶,瞪了那幾個熱音的一眼,筆直往中央樓梯走了,經過那個長了張狗嘴的男生旁邊還被對方的肩膀頂了一下。

  秦緣沒理會,揉了揉肩膀走下樓,不一會兒又聽見樓上傳來一陣哄笑。

  操他媽雞掰⋯⋯這下真和熱音的槓上了,於他自身而言是無所謂,但是對小綠她們總會有負面影響,都這麼大人了還因為一時衝動就造成了麻煩,尤其是在後輩們面前,撐不住臉啊。

  秦緣走到學務處,握著簽字筆差點沒把筆折斷,一些手續過完後,他就瀟灑地往校門口走了。

  不遠處,有個穿著藍黑制服的學生站在校門口的石獅子旁邊,像極了門神。

  他的視力不好,等到看清楚了來人,對方也已經朝他走過來了。

  少年的身形本就稱不上厚實,加上長年練舞,不但沒練出肌肉,反而練就了一身單薄的身板,簡直風吹易折。杏色的帽踢實在太單薄了,溫桂馬上懂了有一種冷叫做看起來冷。

  「你怎麼在這?」秦緣想起來組長怎麼有辦法這麼早趕到高二樓層緩架?譚桂是學生會的,發現學生之間起了衝突,第一時間通知組長理所當然。

  組長辦公室在一樓,那他出現在這個地方,似乎也理所當然。

  即便這些道理都懂,奈何他還是攔不住自己的戀愛腦浮想聯翩。可能他一直在關注自己,可能他其實很保護自己,可能⋯⋯他有那麼一點喜歡自己,才會對自己這麼好。

  太暈了,太他媽暈了,雖然還不是炮友但不得不說他已經非常暈了。

  甚至有點矯情,有點神智不清。

  秦緣深吸一口氣穩定神情,像是把空氣裡的冰渣子往肺裡過濾一輪,換回方才那張逞兇鬥狠的嘴臉,畢竟還在和譚狗單方面吵架呢,該兇,該神色不善。

  譚桂看他那張寫了不是善茬的臉,把他的那點心思摸透了七七八八,也不戳破,只是淺淺笑說:「穿這麼少?」

  他摘下自己的羊絨針織圍巾,往秦緣脖子上繞了兩圈,對方明顯沒料到這個套路,睜大了眼睛全身一抖,一動也不動地像個大型禮物一樣地讓他給自己包裝好了。

  譚桂看著那雙睫毛像小扇子一樣顫了顫,剛才在別人面前多囂張,現在看上去就多乖巧。

  「你昨天說的我考慮了一下,社團表演我會上場,已經和幹部們討論過了。」譚桂語氣溫柔地哄著,又把暖暖包塞進秦緣身前的口袋裡。

  秦緣把手塞在口袋裡,一瞬間便感受到寒氣攀上了手背,但譚桂很快就把手抽走,隨後暖暖包的溫熱覆蓋住方才那短暫的寒意,一股暖流驀地湧入了他的心坎。

  「嗯,那就好,聽我的話準沒錯,你吉他彈得好,唱歌也好聽,不上台秀個幾把太可惜了。」秦緣的手始終沒有從口袋裡伸出來,只是歪了歪頭往圍巾裡蹭。

  昨天的無理取鬧就原來為了這個?譚桂並不介意上台表演。不論是授獎還是演講,這一兩年他有太多機會站在台前接受表揚了,他以為他已經不缺這一點表現的機會了。

  沒想到還有人為此期待著。

  「那我要看你們練習。」聽見譚桂鬆口秦緣心情大好,仰起頭熱切道。

  「下週晚會上就看得到了,下下週還要段考呢,你趁這段時間趕快抱佛腳吧。」

  「抱佛腳有什麼用,還不如抱你大腿呢?」少年的笑容像冬日的陽光一般明燦燦的,乾淨而純粹,不帶一點心機。

  風靜了下來,警衛室門邊種的木樨細小的花瓣被吹落了一地,鵝黃色綿軟的殘瓣鋪在路邊很不起眼。

  時節已是臘冬,譚桂卻聞見了那絲絲縷縷的淡香,一旦起風,他的心緒也就紛亂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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