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言》上

01

  赤葦偶爾會在閒暇時翻閱其他類型的雜誌,這當中就包括了旅遊類型的,他習慣用標籤紙記下想去的國內外景點,幾些時日下來已經積了厚厚一疊。
  每當他看見有意思的照片就會湊過去和木兔分享,這已經成了他們回家後的放鬆方式。
  木兔身為職業球星,沒辦法來場說走就走的旅行,頂多在家看雜誌介紹解解饞,他們躺在床上翻著看著,木兔總會默默地從後方抱住赤葦,將頭靠在頸窩處撒嬌,並承諾以後放假一定會陪赤葦去旅行。
  也不知道這個承諾需要花多久證實。這種時候說出來就太不解風情了,赤葦淺淺地笑著,任憑木兔在他的嘴角與耳畔輕啄。
  多年以來的習慣使然,赤葦已經摸透了木兔的行為模式,他主動加深了這個吻,接著戛然而止,他的臉色紅潤還有些喘,卻硬是要把話好好說完:「明天要上班,今天不行⋯⋯」
  聞言,木兔垂下了肩頭,雖然沒有多說什麼,赤葦卻能感受到周遭失落及委屈的情緒,情感變化會明顯表達出來,這點真的從沒變過。
  「睡覺吧,光太郎。」他伸手關上壁燈開關,轉過身滾進木兔寬厚的胸膛里。
  赤葦方才不是故意敷衍木兔的,他這幾天都在編輯部趕稿,折騰了好幾天都沒間斷,好不容易不用加班,回到家後全身都松懈了下來,困意在他體內四處湧動,這下實在是扛不住了。
  身旁那人似乎還是不大樂意,他安撫性地攬住木兔精悍的腰側,語調緩慢地哄道:「假日你想怎麼做都行,現在先睡覺。」
  赤葦怎麼也沒想到木兔會把這些話放在心上。

02

  上午九點,黑狼隊直落二拿下賽季入場券,赤葦坐在冷氣室里等著木兔,桌上擱著礦泉水和記事本,等會球員們就座就可以進行採訪了。
  會場內人聲嘈雜,待在室內還聽得見球迷為自己支持的球隊鼓勵祝賀,赤葦一邊聽那人的分析一邊審核手邊的資料。
  不一會兒外頭的交談聲走遠了,只剩下冷氣嗡嗡運轉的聲響,頭頂冷白的光落下來,將自己的影子投在桌面上,他驀地打了個冷顫,發現空調的溫度似乎有點太低了。
  他恍然想起了某一年的春末,那是個即將入夏的時節,也是前輩們畢業之後,於他和整個梟谷而言頗為難捱的日子。
  當時先發的主力球員們都畢業了,新人和同屆的隊員們還在磨合期,畢竟梟谷一直以來都是以主將為中心強攻的隊伍,中心一旦動搖,軍心同樣易散。
  再樹立一個如他一般強大的主將實在不簡單,赤葦皺起了眉頭,在社團記錄本上翻覆塗改,他的手心還冒著汗,握著的筆桿也變得有些濕黏,窗外吹進來的風擷走他頸間的汗珠,不知為何,他感覺煩躁不已,索性闔上本子帶回家再寫。
  春夏交際時的天氣總是時好時壞,午後的天空陰晦不已,從雲層中流洩而出的光線同樣陰慘慘的,莫名讓人有種在風雨中飄搖的感覺。
  也許既視感這東西本就藏在人的記憶深處,偶爾的偶爾才會在某個特定的時間點冒出個頭,像沒除乾淨的雜草般,讓一部分的人對此分外感冒。
  他記得那天他是在雨中跑回家的,半夜驚醒時人已經躺在床上了,結果隔天高燒請了兩天的假⋯⋯這段記憶實在算不上好。
  仰慕的前輩畢業了,頭也不回地邁向下一個人生階段。反觀自己,隊長的重擔盡數壓了下來,卻事事都力不從心,至此,他意識到自己與那個人之間的距離有多遠。
  陰雨綿綿的日子容易使人心中覆上陰翳,赤葦感覺那一段時間里自己也長期處於低氣壓的狀態。
  很突然地,有只手伸過來勾住了他的小指,接著包住了他的整個手背,他聽見那只手的主人咋咋呼呼地說:「這裡怎麼這麼冷?赤葦你的手好冰!」
  木兔把冷氣溫度往上調了幾度,遙控器發出滴滴滴的指示音,赤葦也僵硬地回過了神,他垂下眸看見兩只手依然牽著,頓時感覺心底暖成一片,像日光透過林木間。
  「沒事。」赤葦淺笑著,翻過手輕撫木兔掌中的厚繭,然後與他十指交扣:「我們開始採訪吧。」

03

  深秋的陽光和雨都是深沈柔和的,悄無聲息地將盛夏的酷熱一掃而空,復又換上秋高氣爽的景象,讓人以為時間還停駐在明艷的七八月。
  枯葉在地面上打著旋,提醒每個匆匆行過街道的人們入秋了。
  這一天午間出門前下了場小雨,木兔打傘,兩人並肩而行。
  傘下的空間很小,裝不下兩個成年人的肩寬,赤葦往邊上靠了一些,讓自己的左肩露出傘外。
  但凡赤葦視線上抬,就能看見木兔挺拔的鼻梁和不知為何很緊張的表情。他今天難得穿上了封塵已久的風衣,還是前幾年一起買的情侶款,現在穿上去顯得尺寸不合適,倒不是因為發福,而是胸肌和肱二頭肌勒得緊了些,讓赤葦在一旁稍稍側目就看得臉紅心跳。
  「赤葦⋯⋯赤葦?你在聽嗎?」木兔換手拿傘,長臂一攬,把人撈進懷裡。
  「抱歉我剛才恍神了。」赤葦臉熱且心虛地移開目光:「你再說一次?」
  木兔這個人本就精力旺盛,他繼續瞎逼逼,根本不在意赤葦開小差。木兔的話題和他本人一樣跳動,一會兒聊聯賽賽況,一會兒聊木葉新開的店,隔幾天再約去捧個場。
  赤葦偶爾才會插句話,大多時候都是笑著聆聽,他們倆的聊天模式說白了就是一個負責逗,一個負責笑,如果木葉在場那他的工作就是吐槽。
  「說起來,以前我也像這樣撐傘送你回家。」木兔扁了扁嘴道:「那時候我們還沒交往呢。」
  赤葦嫌熱,拱起右手隔開了點距離:「有嗎?我怎麼不記得。」
  「那時候我剛畢業吧。」木兔想了會兒:「那天我回母校,但那時候大概已經四五點了,去了社辦也沒見著人。」
  聞言,赤葦心裡咯了一聲,但表情仍是淡然:「然後呢?」
  兩人走了近十分鐘走到附近的車站,木兔收好傘,接著道:「我走到校門口後,看見你往雨裡衝了過去,跑了好一段路我才追上的。」
  「你當時發燒了,我把你帶回家後你家人不在,我把你拖上樓的,你還抓著我讓我別走⋯⋯你真的不記得了啊?」說著說著,木兔還委屈上了。
  赤葦猜到木兔指的是哪一天,但他不確定這人到底美化了多少,於是他挑挑揀揀拼湊出大半記憶。他在雨幕中看見一個少年頭上頂著書包傖惶狂奔,雨點打在身上冷得生疼,他跑得太累太喘了,連嗆了好幾口起,才發現自己在咳嗽,他甚至沒有發現自己在發燒。
  半晌,他只能疑惑地點頭,又搖了搖頭:「我記得天下了雨,但我不記得你⋯⋯」
  木兔牽著赤葦上了火車,兩個人沒打算過夜,只帶了隨身行李,落座後,赤葦坐在窗邊,神態上與往常無異,但木兔明白個性執抝,就算想破了頭,也肯定還會逼自己再回想點什麼。
  看見赤葦擰著眉頭時,木兔心疼地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接著斜過身,在他眼角落下一個吻:「可能是燒昏頭了,忘了就算了吧,以後你要是發燒,我會照顧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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