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長大

陳沛吟

「心不能忘記明朗,唯有如此才不至於在無法改變的痛苦照招至時迷失方向,熬過去的人間亦能燦爛。」

—牧子霖。

牧子霖,綽號「木木」,一個19歲的大女孩,青嶼大學中文系大一。

其實牧子霖本來不是這個名字,她第一個名字是「牧子良」,意味著「一個孩子擁有寬闊的自由與善良」,但算命的說她命裡缺水,以後會破財,奶奶才改成「子霖」。

她的生日是10月10日,是一個說出來所有人都會驚呼的國慶節,很好的日子。當然,國慶寶寶的她也完美的擁有了天秤座百分之九十九的個性。擁有一個自己的小小宇宙,骨髓裡是至死不渝的浪漫和堅忍,還有藝術上的天賦。牧子霖

非常喜歡把生活過得有儀式感,喜歡一切木製的東西,人生必備清單有:音樂、耳機、香水、香燭、咖啡、茶、散文和書籍,最喜歡的詩人是葉慈和海子,咖啡的首選是星巴克的香檸蜜柚冷萃,再來是拿鐵不加糖。

她喜歡莫蘭迪色系,尤其是藍色,衣櫃裡除了少數鮮豔的明黃和藕粉色,最多的就是藍白黑色系。她打扮風格一向簡約,偶爾帶點典雅的花紋,曾被大學室友說「除了妳之外沒人能駕馭那種衣服」。

牧子霖遺傳了爸爸的歌喉和媽媽繪畫上的特長,從小她在藝術方面便有很出彩的表現,尤其是繪畫和寫作,經常是班上的代表。她靈魂裡住著一個文人,總是感性又敏感,腦子裡有一個獨屬於她的宇宙,就算是洗澡時看見磁磚上因為地震而出現的裂縫,在她眼中也會幻化成一張女子的側臉——簡而言之,她賦予了無意義的東西靈魂。

牧子霖和母親長得非常像,因為是南部人所以膚色有些黑,有著褐色及肩的自然捲(這是爸爸的基因)、還有一雙難得的瑞鳳眼跟捲翹的睫毛,所以笑起來總是瞇瞇眼一副喜慶樣子,但也曾被朋友說過垂下眼睛很有種悲傷的感覺。她不喜歡自己微胖的身材和有些寬大的鼻子,因為咧嘴笑起來很破壞美感,所以她拍照總是不見齒的微笑。

她溫柔善良,走在夜市看到地上乞討的人們都會掉眼淚,甚至因為不捨流浪貓的孩子被水淹死,就冒著大雨趴在水溝口撈貓崽。她大方體貼,屬於擅長照顧人的類型,她身旁的朋友總說她像個媽媽一樣周全,各種叮囑,偶爾聚餐也會多點一個菜和大家一起分享。

她氣質穩重,總給人一種很可靠的感覺,只是談吐有些過於文謅謅。她不善於拒絕別人,常常勉強自己去承擔責任,對自己的要求又很高,希望自己做的事得到別人的認可所以總是全力以赴,她總說:「一件事,要嘛不做,要嘛做到最好。」

她很沒自信,因為不善於表達和過於早熟,加上從小到大常常被拿出去襯托親戚家的孩子,為此她努力的利用長才在高中參加比賽獲得榮耀,藉此想滿足家裡的虛榮心,同時也是為了變得強大履行「保護爸爸」的約定,但始終沒有得到她期望的掌聲。

她一直為了滿足虛榮而上進,一直到了大學,種種機緣才讓她開始思考為自己活這件事。

牧子霖的家庭有些複雜,她的母親是外籍新娘,父親領有重度智殘的身障證明,在對子女的教育上都有力不從心。當時在賣場當主管的大姑姑便辭職從高雄回來,一肩扛起對牧子霖的教育,所以從她記事以來她就和父母分居了,對於她而言,在媽媽離家出走前,「父母」只是有血緣關係的人。

牧家經商,身為牧家長女,下有一雙弟妹,她的其他姑姑叔叔們都是很早便在社會上打滾摸爬並且有為的主管,小姑姑甚至是軍人的領導階級,對牧子霖的教育也是相當嚴格。

牧子霖雖聰明但卻有點不知變通,天真善良與內向含蓄的個性,還有總是「一條筋」的思維,完全與經商的家庭格格不入,為此她挨了不少打罵,因此她只能一個連去便利商店都會害怕的孩子開始強迫自己去面對她所不熟悉的社會,也漸漸的形成一種討好型人格以保護自己。小學的時候她甚至會偷拿家裡的錢去補習班,帶朋友去文具店盡情購物,以彰顯自己。

因為家庭教育的嚴格使牧子霖過於早熟,同學在談論卡通時她也無法說話,因為家裡根本不會讓她看卡通。她所接受的東西的與現實衝突,為了不和同齡朋友有代溝,她總是在孩子堆裡,靜靜地觀察聆聽著同學的對話默默學習。

所幸她小學一年級時遇到一位好老師帶她走進閱讀的世界,帶她找到另一個學習的管道,那時的她在文學上就有著很好的記憶力,常常背課文超進度,而書裡的世界和她立刻有了共鳴,從此她便將小小的自己放逐在閱讀與文字的世界。

即便在嚴苛的環境下長大,那些現實還是沒有抹去她的善良,她始終相信人是美好的,朋友是永遠的,她喜歡對著人們微笑。以至於她的姑姑告訴她「沒有永遠的朋友」時,激起了牧子霖激烈的反抗,同儕觀念還很重的她哭著抱緊自己的友情紀念冊,對姑姑像是敵人一樣的大喊,但朝她迎來的不是安慰,而是剪刀一類的文具和滔天的怒火。

牧子霖第一次對人失去信任是因為被霸凌。

國小畢業後她離開家去到很遠的地方讀明星國中,明星升學國中的壓力壓得她喘不過氣,當時手機已經慢慢在學生族群中普及,因應「到高中才能拿手機」這條家規,牧子霖的身邊只有小說和MP3,她只能靠大量的音樂和閱讀來緩解壓力。當時她的國文成績很好,幾乎是拿到了免死金牌的那種好,第一次終於有人看見她的優秀,牧子霖一下子就上癮了,為了維護這份榮耀她開始不擇手段,說謊、作弊,漸漸的她開始被喜歡的國文老師厭棄。

牧子霖數學很差,可以說是國文有多好數學就有多糟(被當六年的程度),當時的她因為數學老師的高傲而討厭數學,國二時她在數學老師課上偷瞄小說,被老師抓到後她慌張之下開始狡辯,數學老師強硬的將她的小說挖出來丟在地上,這一下子徹底激怒了她。最後還是被班導勸去跟老師道歉,但是老師只對她回了一個「滾」。

當時她隔壁桌一個女同學表示願意幫她跟數學老師說她沒有看書,牧子霖過於害怕沒有表態,女同學逕自去為她開脫,最後那個同學被罵了。有人說她害了自己的朋友,並把她之前做的事加諸到這次審判。之後她便遭到全班的排擠和嘲笑。她開始變得神經質,討好型人格彷彿發生了爆炸性的病變,瘋狂地跟身邊所有遠離她的人傳紙條事情不是這樣的,但沒有人理會她。她帶起口罩,長達一個月不敢在學校吃午餐、和同學說話,甚至有人趁著她趴在桌上時,圍著桌子對她嘲諷,其中帶頭的男孩子,是牧子霖青澀的愛情,是她的「男朋友」。長期的精神霸凌使她開始覺得身旁有人在看她罵她,家裡知道了這件事,只是一句淡淡的「妳要轉學嗎?」,在家裡人的眼裡,她的痛苦就像是生長痛,不必太理會。

無人願意傾聽她,她便將自己封閉起來,靠著寫日記抒發自己的痛苦。

牧子霖沒有轉學,咬牙苦撐了一年最後畢業了,只是國中發生的事情成了她一輩子的陰影,但凡提到關於當時的關鍵字就會崩潰,對人有極度的恐懼,尤其是男生,雖然後來好多了,但是看到男生還是會下意識繞道走。也因為當時「男友」對她的行為與態度,牧子霖十分討厭有人毀約跟背叛,再好的朋友也只有三次機會,再犯便斷絕往來。

選高中時她放棄直升高中部,選擇了國立高中。國立高中良莠不濟,她在私中的中文基礎反而把她推向高峰,一直穩坐國文段考班排第一。當時的國文老師兼班導發現了她在文學上超群的才華,便推薦她去比賽,並且在高二換班導時推薦牧子霖為國文小老師與學藝股長。高二的班導是個公民老師,她一直在為被動的牧子霖尋找更上一層樓的機會,並且鼓勵牧子霖勇往直前。牧子霖從一開始的畏懼,到後來的大膽主動,最終拿到了國家級的文學獎項。她終於站上了更高處,看見不一樣的風景,這些成就的背後,始終存在著這兩位老師的影子。

牧子霖經過霸凌後便有些情感障礙,她無法辨別什麼是喜歡的感覺,所以在網路上談了好幾場空虛又華麗的文字戀愛,最終皆以對方消失為結局,牧子霖始終在原地,那些「戀人」成了她忘不掉的人。

「他們在虛假的愛情裡開花,夢醒的時候我便把他們壓成花籤,放在心裡落灰」,她在自己的小品中寫道。她總為那些回憶寫字。

好景不常,高二那年,牧子霖的母親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離家出走了,她的父親過於單純信了母親的謊言,為母親提行李親手送她遠去,一夕之間牧家成了整個鄉里的笑柄。事發的當晚,牧子霖麻木的坐在一群震怒的長輩中,看著弟弟妹妹低頭啜泣,大姑姑警告她不許掉眼淚,她紅著眼眶,在回到房間後才抱頭痛哭。

母親的離去後,奶奶對她訴苦母親的罪,姑姑仇恨母親對父親的傷害開始逼她站邊,身為長女又站在中間立場的她全數承受了,她想體諒母親的苦衷,無法去恨,但是又混亂,到最後她將所有的錯歸咎到自己身上。

學測的壓力,幼時的創傷,還有一直以來承受的壓力,這些全變成炸彈,以母親為引爆點爆發了。在一次的段考中她無預警地掉了一個小時的眼淚,所有的情緒開始混亂,她開始無意識的傷害自己。班導勸了好久牧子霖才敢偷偷地去看心理醫生。

因為心理影響生理,再加上牧子霖的身體本就不好,她幾乎成為藥罐子,餐餐都是滿滿一把的藥粒。發病時莫須有的疼痛使她崩潰、失眠,抗憂鬱的藥使她精神渙散,陷入沉睡,日日如此,最後甚至依賴藥物才能入睡。

這個病,她花了很久才鼓起勇氣告訴家人,卻只換來姑姑的嘲笑,她心灰意冷,漸漸地厭煩吃藥。

最終她為了學測,決心不再讓睡眠奪走更多的時間,冒著危險開始自行戒藥,血清素戒斷反應使她痛苦得一度想要自殺,嘔吐、頭疼、焦慮,她便一直維持著這樣的狀態,一直到她成功考取青嶼大學。

在她生病期間,家人的不理解使她無法在家裡脆弱,她只能在樓梯間無聲地大哭,在家人問起時淡淡一句:「剛剛看影片太感動。」

一個悲傷的靈魂被拉扯,扯成愉悅與抑鬱兩個分明得過分的物體。她依舊對著人們微笑,就像當初的自己,只是現在的笑裡多了分警戒與試探,那是只有她知道的秘密,在他人眼裡她還是那個當初愛笑的孩子。那之後牧子霖總稱自己是「塵埃的孩子」,懷抱著模糊的核心,找不到平衡,總是活在那個沒有人與時間的世界裡,忘記落地。

因為時常神遊太虛,一副沒有活在現實的模樣,所以總是被罵是活在自己世界的孩子。後來的她也活得很隨興,凡是不去計畫順其而行,像是午睡起來想到什麼就會獨自坐一個小時的捷運去看海。但她又對自己喜歡的事情特別認真,可以畫畫寫作到廢寢忘食,失去時間的概念,忘記好好照顧自己。

長大後她變得更能包容,原諒了母親的苦衷,並且決心成為母親的後盾。為此她十分介意有人在她面前肆意對她的母親評頭論足。

升上大學的她依舊還是對這個大人口中的自由世界有憧憬,她參選了班級幹部就為了增加自己的經驗,可惜人比她想像得更可怕,一路受挫甚至遭到無端的謾罵,她好不容易緩解的病又席捲而來,比起以往更加猛烈,她變成一個,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思考「我怎麼還活著」的人,像隻垂死的野獸,變得疲累兇狠又厭世。

就在牧子霖幾乎放棄活下去,天天折磨自己的時候,在一次社團期初社大時,遇見了她生命中的女孩——許昱。許昱像一塊陽光的碎片偶然落進她永夜的世界裡,從此鶯飛草長,春光四溢。

許昱和她有極為相似的背景,卻有著截然不同態度。牧子霖為她寫文的時候曾寫道:「上帝拿我的肋骨造了個她,但卻以勇氣和美麗澆灌。」

「哇妳的工作聽起來好累,但我覺得很值得。」

「雖然很辛苦,一個人承受這些不容易,但比起哭著過日子,笑著不是也很好嗎?得笑著才行,哭的話會停不下來的。」

「如果妳願意我陪妳去找答案吧。」

「不要受傷,好好長大。」

「妳要牽著我嗎?」

這些,都是許昱曾告訴她的。

牧子霖第一次牽了一個人的手,走在一個人身後,為一個人奮不顧身,對一個人撒嬌。許昱帶她走進陽光裡,帶她學習新的事物。她們在光怪陸離的夜裡,牽手走在人海。許昱告訴她要為自己冒險,牧子霖19年來第一次開始思考「為自己而活」這件事。

許昱在暑假的某一天發現自己聽到情歌、看見情詩時腦子裡浮現的是許昱,這件事讓她很糾結又害怕。她怕自己這份感情只是依賴造成的錯覺,怕自己會對許昱重蹈覆轍自己以往的感情,而家人對弟弟不經意一句「希望你不要成為同性戀」使她更加不安,她試圖遠離許昱,但在許昱靠近時又破防。她為許昱掉了許多眼淚,因為思念。興許是眼淚落滿了心裡那個名為「愛情」的瓶子,牧子霖在冬天的尾巴終於確定了一件事——她喜歡許昱。

她準備了很多許昱喜歡的東西,等著她回來。偶爾在累了的時候,她會把自己蜷縮在一個充滿陽光的角落,戴著重複撥放一首情歌的耳機,親吻許昱的照片。但是在下學期,在一個櫻花開滿山頭的季節,許昱卻告訴她——「我不回去了。」

牧子霖的愛情在春天凋謝,她安慰著許昱,殷切的告訴她自己很想她、會一直在這裡等她回來,然後對著螢幕落滿一口罩的眼淚跟鼻涕。牧子霖承諾許昱會把整個山頭的春都拍給她,那陣子她只要看見那些落櫻繽紛就會忍不住的掉淚。

牧子霖沒有忘記要努力,她努力去為自己冒險,去做很多事增加自己的價值:聽講座、接幹部,然後一邊等待著許昱的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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