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生命的枯萎

盧懿綾

 一條燈火輝煌的街道上,除了男男女女的歡笑聲,還有藝伎們在藝館表演時所演奏的三味線的聲音,音樂的來源是一家料亭,幾位客人面對面的享用佳餚外,更多的目光都在彈奏樂器的一名藝伎-若菜。

    結束表演的若菜,將三味線緩緩地放進收納三味線的袋子中,轉而坐在其中一位武士旁,伸出他那纖纖玉手替武士斟酒。那些武士中的談話不只論及政事,出現的幾個字眼中仍出現對於女性的詆毀,一旁聽到的若菜儘管心中有所不滿,也不能做出不屑甚至回嘴,一旦有所抵抗,自己有可能因爲惹怒了武士而在他們的手起刀落間,身首異處。就算聽見不堪入耳的談話,若菜卻一直保持著該有的氣質,用著在置屋學習到的京都口音,巧妙的讓其他客人也沈迷於他的一字一句之中。

        在酒席結束後,與其他同行的藝妓拖著疲憊的身軀回置屋,在途中,幾位舞子正在談論剛剛酒席上出現的熟客,言論中沒有一句不在嫌棄他們,一旁的若菜聽了不禁笑出聲。一位舞子走到若菜身邊問:「那姐姐剛剛遇到的客人又是如何的?也會跟我們遇到的一樣對你毛手毛腳或是言語騷擾嗎?」其他的舞子也湊到她的面前想聽聽若菜的分享,她的臉上露出洋溢的笑容說道:「我剛剛服務的客人啊,一個個的個性都還要來的兇殘,甚至有的還面露凶光,根本不敢對到眼呢,但是我們也不能害怕,不然生意要怎麼做,對吧?所以在我結束三味線的表演時,當下的我立刻在面前的客人中選了一個看起來比較和善的坐在他的身邊倒酒,跟你們說,當我坐在那位客人身邊時,我就發現有幾位露出了失望的表情,雖然見過無數次的場面,但有如此反差的客人我還真沒見過幾個呢。」一旁的舞子笑著又問:「那姐姐去過那麼多次的表演,有遇到自己鍾意的男人嗎?」若菜若有所思的看向天空中明亮的滿月「沒有呢,不過我很期待那個人的出現喔,時間也不早了,再不回去的話其他姐姐會念的,快走吧!」若菜催促著其他舞子們回去置屋。

        一大早,一位藝妓睡眼惺忪時,看見若菜正坐在長廊上,看著庭園中充滿春意盎然的景色,和風徐徐吹過,吹拂著若菜耳根旁的髮絲,使她的臉上多了一分的柔情。「你還不繼續睡嗎?昨天晚上那麼晚睡,雖然今天並沒有安排任何的表演,但是也要好好休息呀。」「我沒事的百合子,聽說今天好像有幾個舞子要單獨去一家茶館表演,你要不要先去和他們聊聊、鼓勵一下,畢竟這是他們第一次的表演,還是有些緊張的。」「這我會的,你啊,這情況要是再沒有好轉,我可要跟他們說要給你請個長假,讓你好好休息一陣子。」「我真的沒事的,而且我近期有睡比較久了,不用太擔心我。」若菜笑著和與她當時一同進入置屋學習的百合子回憶著過去。

       「不過真的好一陣子沒有看到家裡的人,就算只靠捎信來回,也是有些想家,百合子妳呢?」「我也是呀,在置屋的幾位資歷深的,誰不想著家人呢?」在百合子話音剛落,身後的紙門被慢慢的拖動,一位面容慈祥的婦人站在門邊,是當初教導他們京都口音的老師,久違的他們,一同坐在長廊上促膝長談。經過談話,若菜這時才了解到,身為藝伎的他們,出嫁後只能身為那一家的側室,就算彼此是相愛的,也會有個正室從中阻撓,能夠好好相處的可說是微乎其微,不過老師的情況相對的就比較幸運,她丈夫的原配是一個性格溫順又大方的夫人,平常也會和老師一同上市集採購,偶爾也會泡茶聊聊天,談談往事。聽到這裡的若菜,心中更是對老師那般出嫁後的生活感到嚮往,跟自己喜歡的人同住屋簷下以外,又結交到一個有如知己的姐妹,但此時的百合子並沒有像他們那樣的想法,擔心受到夫家儂僕們鄙視外,不能和正室好好相處才是令她無法對出嫁後的生活有所期待的真正原因。此時的老師與若菜都注意到百合子眉頭緊皺,大致上也知道她的心思了,若菜替她倒一杯茶,緩緩地說「我們還有一段時間可以慢慢思考呢,畢竟,你要是不喜歡的,你也可以拒絕,不是嗎?雖然我也不曉得未來是如何的,不過要保持樂觀的想法,才是當下最重要的,所以你呀就別那麼擔心了。」勸說完百合子後,老師也離開了置屋,看著漸行漸遠的老師,那背影和當初在置屋教導他們的背影,更多出了一些祥和。

        到了傍晚,幾名舞子帶著興奮又怕出糗的心情,準備前往位於另一條街的茶館,又使若菜回憶當初還是舞子時,第一次的表演,雖然在表演時不緊張,但是在服務客人的時候,由於過於緊張,導致在斟酒時不小心暈了過去。從小心臟就不太好的她只能靠女將(置屋的老闆)提供的藥物支撐著,到現在才有些好轉,但是也不能受到太大的刺激,不然會舊病復發,嚴重的話會失去性命。幾位年紀稍長的藝伎聚在一起談話,並談論當中,誰才是最優秀的藝伎,並認為最優秀的藝伎才會被達官貴人追求,而有著幸福的生活。然而這時,有人通知若菜,要去位於舞子們表演的茶館隔壁的酒館,負責服務兩位客人,一旁的藝伎起哄著說道「這一定是有人看上我們的若菜了呀,這次還居然是兩個客人呢,若菜,你可要好好把握這個機會呀,或許其中一位和你是兩情相悅的呢。」正在打扮的若菜一邊打趣的說「要是個大叔我才不要呢。」正在幫忙綁衣帶的百合子小小聲的說「或許這次有機會遇到你的正緣呢,好好期待一下吧。」「我有什麼好期待呢,就只是熟客帶著一位朋友罷了。」「不過說也奇怪,這都什麼時間了才通知。」「我也不曉得,不過還是得去的。」準備好的若菜帶著三味線,準備上路了。

        入夜後的夜晚,除了剛點起的燈火,還有其他行人的目光,若菜早已習慣這樣的生活了,想必那些人肯定是觀光客,要是本地人早就習慣藝伎們。在經過舞子們表演的茶館,能聽到裡頭客人們的嬉笑聲,看來還是挺不錯的,若菜頓時也感到欣慰。走到隔壁的酒館,感覺沒什麼客人,難道那一位又把這家酒館全包了?似乎也不太意外。若菜一如往常的走到指定的和室,一拉開門,那位老顧客杉田便熱情的向她介紹「我今天多帶了一個朋友鈴木,他是一位商人,最近才回到京都,身為京都人的他居然沒有看過你們的表演,趁今天才帶他來看看的。」若菜看見一旁的鈴木露出羞澀的神情,不禁覺得這個人有些有趣,在彈奏三味線時,也默默觀察著他,結束演奏後,一同既往的坐在客人身邊服侍他,在歡笑之餘,眼角餘光發現這位鈴木似乎有在注意著自己,不過這時的若菜,心中並無波瀾,繼續他的工作。等到酒館結束營業,他們也準備回家時,杉田要鈴木護送若菜回去置屋時,不管若菜的推託,鈴木還是被迫護送她,一路上,空氣中只聽到木屐聲,而鈴木也非常紳士的跟在若菜後方,以防有人趁其不備偷襲,但生性樂觀的若菜按耐不住這樣的氛圍,停了下來轉頭向鈴木說了句「今天的表演,是否還行呢?」被突然搭話的鈴木愣在原地,過了一會才從口中擠出幾個字「第一次看這樣的表演,我也不知道用什麼樣的感覺形容,但簡潔一點,就是非常的棒。」若菜想著要說些什麼時,看見鈴木露出撲克牌般的臉後,笑著點了頭後,又是一陣的寂靜,按耐不了這樣無趣的若菜加快腳步,只想快點擺脫鈴木,一回到置屋後,禮貌性的向鈴木鞠躬後就返回屋中。

        一回到置屋的若菜,疲憊的坐在百合子的身邊,邊敘述著今天的情形和鈴木的無趣外,邊梳理著自己那一頭烏黑秀麗的長髮,格外吸引人「我真的無法接受那般無趣之人。」一旁的百合子說著「或許他其實內心是非常害羞也說不定」當下的若菜根本沒有在理會百合子所說的,在回想鈴木在酒館時羞澀的表情與在回置屋路上的表情,簡直判若兩人,一點也不敢相信他真的是生性害羞的人,等到梳洗完畢後,便入睡了。

        過了兩個月後,又是那位杉田先生要若菜到同一家酒館,這時的大家都在猜測那位杉田先生看上了若菜,因為在這兩個月中,杉田先生已經叫若菜好幾次次了,但此時的若菜也是邊開玩笑的說「別說了呀,那位大叔都可以當我的爸爸了呢,不過會有固定幾個時間,會只有鈴木出現而已」百合子說著「難道你都沒有發現他對你的心思嘛,你想想,他肯定是害羞才不敢直接叫你去的,中間好幾次有出門的時候也是會和你打招呼…….」還沒等到百合子說完若菜就直接出門了。走在同樣的道路上,一樣的風景,同樣的酒館,再次踏入,卻只見到鈴木一人「請問……杉田先生呢?」「今天他突然有事,但也不想推拖掉,所以這次就只有我來而已。」若菜也毫無懸念的拿出三味線,為鈴木表演。但這時的鈴木卻突然吭聲,令若菜停止了動作,因為此時的鈴木說著連若菜都不敢相信的話「你知道我喜歡你一陣子了吧。」此時安靜到都可以聽到大街上人群的嬉鬧聲,那位沈默許久的鈴木說著,原來從一開始見到若菜,就被她那微笑給吸引住了,奈何自己一旦醉了就會露餡,所以桌上的酒杯完全不動,在回程的路上原本想說出自己的心聲卻被若菜臨時的搭話所打斷,之後為了多和若菜見面,只好求著杉田幫忙邀請若菜,之後也想多在路上走看看能不能遇到她。當下的若菜,臉上比平常多了幾分羞澀,原來,這兩個月中,她逐漸注意到,鈴木並不是個無趣的人,有時候跟杉田的談話也能看得出是個風趣之人,但是那時的若菜並不知道,她已經開始在意鈴木。現在的兩個人通紅的臉可以明白到他們彼此心意相通,等不到他們害羞完,門後出現了杉田,並表示終於等到這個時候了,想要成全他們兩位,一旁的若菜緊張到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鈴木卻比平常還要來的興奮,杉田也表示鈴木先前似乎沒有提到有未婚妻之類的,或許若菜可以以正妻的身分和鈴木一起生活,這時的鈴木握著若菜的手,若菜也羞澀了點頭。

        在這半年中,鈴木都邀約若菜到同樣的酒館,除了請若菜表演外,也是趁著這段時間培養感情,感情越發越濃,在置屋中,大家都替若菜的喜事感到高興,較年輕的舞子們都圍在若菜身邊詢問什麼時候出嫁「他說,接下來的三個月他要去北海道忙一些事,等到事情一結束,就來迎娶我了。」一字一句間,能感受到若菜是非常喜歡他的,接下來的三個月中,若菜再也不接客,都坐在長廊上,彈奏著三味線,以表達想念鈴木的心情。

       但是過了第四個月,仍然沒有鈴木的消息,若菜更是沒有睡好,已經變得有些憔悴,百合子在這段時間,也沒有接客,只陪在若菜的身邊,連一些藝伎們都勸若菜不要想著鈴木了,不然這樣子自己的身體會越來越脆弱的,但是此時的若菜根本聽不進,只盼著當初說會回來迎娶他的鈴木會在之後到來。到了第五個月,置屋的門外出現聲響,聽到聲響的百合子走去開門,是鈴木,但是,鈴木只交給她一封給若菜的信,就轉身離開了。在鈴木走沒多久後,若菜走到百合子的身邊,問著是誰一大早來找人的,百合子面露難色的把信交給若菜,看見是自己心愛之人寫的信,果然鈴木還是愛著自己,臉上多了幾分精神,但是信讀了一半後,若菜眼角泛出淚光,百合子攙扶著她,看到了信中的內容「在你陪我的那一段時間,我真的感覺到非常幸福,但是,真的很對不起,其實,我騙了你跟杉田先生,我當初回到京都,只是為了準備把家中的家當整理,搬到北海道,因為,我在當地已經成婚,是一位武士大人的女兒,但是我還是記得你的,若菜,我並不想委屈你只做我的側室,所以,忘了我吧,一定會有人比我更適合你,給你美好的未來。    鈴木」當下的若菜泣不成聲,手不停捶著自己的心窩,百合子急忙的阻止她,並要她不要想著那位負心漢,不過現在的她悲痛欲絕,從不敢相信這種事會發生在自己身上,受到如此打擊的她,心臟的毛病復發,在一陣大聲痛哭後,痛苦的在百合子的懷中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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